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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
   作者: 张子朝    转自:小说阅读网

  1

  在秋季,重庆的天气总是那么阴沉、灰暗着,有些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偶尔在街上走着,觉得这天空低调的态度实在无法与车水马龙的城市的节奏相协调。即使太阳有时探出脑袋来,感受到的也只是它的不情愿、不诚恳的态度,仿佛是一个吝啬的商人,把一毛不拔的本性张扬得淋漓尽致。

  节候已是仲秋,但是却完全没有像曹丕所写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那样的情状。当然,风是有的,不过微细得像是从口中哈出的气体。

  此时,陆伯明正从被窝里翻起身来,看看时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便迅速地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然后下了床。等到他在阳台洗漱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轻轻地放下毛巾,然后又缓慢地走回卧室,对进门的颀长的身影微笑。

  这人先也是一脸微笑,然后将手里拿着的钱包往书桌上重重地一扔,对伯明说:“你总算起床了,再睡就成为懒猪了!”

  伯明笑着说:“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就成野鸟了!”

  那人忙说:“猪喜欢睡,用来形容你毫不为过;但是你比我为野鸟就谬以千里了!”

  “你想想”倦鸟返林‘这词是不是很适合刚回寝室的你?并且贾谊还写出了“野鸟入室兮’的句子呢?哈哈,十足的野鸟罢了!”

  那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顿了一下才说:“我不和你辩了,这次我就让你赢了高兴高兴。”说后他便把外衣脱掉扔到自己床上,然后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伯明摇摇头,不再理会他,继而便出去了。

  等到伯明回来时,天色已经微沉了。那人却不知何时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连被子也没有铺在身上。

  伯明望望他那酣睡的状态,低声自语:“这个阿敏,睡觉也不知道盖上被子。”

  然后,伯明便从书桌上拣了本萨特的《文字生涯》翻阅起来。可是他刚看上几行,便轻轻地将书合上了。这倒不是这书写得差,而是他刚去取钱时却发现他在银行卡里的存款没有了,所以这时便不由自主地往着这事上想去。

  本来,关于银行卡里的存款,伯明一直记得还有的。可现在,却不知怎的只有不能取出的十元钱了。他一想到这儿,便埋怨起自己的挥霍、浪费了,心里也觉得酸酸楚楚的。

  也不知道想了多少时间,等到阿敏醒来叫了伯明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应了一声。

  阿敏见他神色淡淡的,诧异地说:“才一会儿工夫,你怎么就愁眉不展了?”

  伯明沉吟片刻,不知此事该如何说起,便慢声说道:“只不过没钱花了。”

  阿敏淡然笑道:“这也值得愁眉苦脸的?和我一起吃几天吧。”

  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出于伯明内敛羞涩、不善交际的性格,他摇头坚决推辞。和伯明相处这么久了,阿敏也知道勉强伯明不得,便从黑色的钱包里掏出一百元钱递到伯明手里,说是借给他的。

  伯明接过钱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钱包里,然后道了声谢就拍着阿敏的肩膀一同出了寝室。

  外面没有月光,只有路灯和煦地照着四近,永夜不息地照着。

  2

  这学校是完全被掩映在绿荫中的。而树木最多的就是小叶榕。它们连着簇簇根须的枝桠伸展得极其高远,完全把榕树的繁茂彰显了出来。

  伯明便时常在这榕树下走动。尤其是在他心情烦闷的时候,他总是带着烟和火机到榕树下乒乓球的看台上坐着吸烟。他从不需要朋友的安慰,对他来说,独处要受用得多。

  他前几天便曾烦闷过。那是在他发现银行卡里没有了钱的第二天,他所加入的学校团总支的社团把他除名了。伯明一直都想不通自己是因何原因被除名的;更可恨的是,他去找他的部长却一直见不着,倒像是故意躲着他的。等到这天晚上,他才知道原来他所在的社团人员太多,要裁减人员,而他在部里是没有影响力的,所以裁员名单上便有了他的名字。当时,他便到那看台上坐着吸过烟,还觉得真是祸不单行,生怕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

  还好,明天过得像往常一样平静,既不幸运也不糟糕。不过这天,他仍旧是提心吊胆的,仿佛惊弓之鸟一般。

  晚上,他那颗警觉的心总算松懈下来了,使他感到如释重负的快慰。他已经能兴奋地融入室友的谈话中了。这又不禁使伯明想起先前小林询问伯明,伯明对班上女生是何感觉的那个夜晚。

  那时真可以说伯明是谈吐不俗,兴致勃勃。在他的感觉里,班上是有一个既漂亮又温文尔雅的女生的。他说出来后,他的室友们就齐声询问伯明是不是喜欢她,还说是的话可以给他提供帮助。伯明当场否决。更可笑的是,阿吉居然用“激将法”对伯明说如果伯明不先行动的话他就要采取行动了。这倒使全寝室的人笑出了声来。

  这件事早已过去许久了,而伯明却历历在目。难怪曾有同学夸他有着丰富的记忆库藏。不过,对许多事情他仍然是健忘的。譬如,上课前刚记了在哪个教室上课,可是走到操场时他却忘记了,最后不得不打电话去问熟悉的人。

  这时,寝室内的谈话声已经低下来了。有几个同学还发出了不小的鼾声。这也并不是值得诧异的事情,毕竟每天都是有几个人先睡而另几个人聊天的情形。(最后聊天的往往都是伯明和阿吉两人。)

  不过伯明还是嘘了一声,失望地说:“没想到他们又这么早就入睡了。”

  “谁叫你的声音那么甜美,给人一种眩晕的感觉?”阿敏揶揄道。

  阿吉接着又说:“是呀,他的声音确实甜美,简直都迷死万千少女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身旁怎么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伯明说完后就开始点阿敏递过来的香烟。

  “人都死了,谁还会在你身边啊?”阿吉巧用了“迷死”这个词,继续说道。

  听完这话,伯明竟然有些伤感起来。是呀,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找过女朋友,这在日益开放的国度里倒可以成为别人的一种笑料了。

  他扔掉才吸了两口的烟,看它带着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然后飘然落地。不知怎么,他今天觉得这烟苦了一些,实在无法再吸食下去。

  和那几位睡着的同学一样,阿吉和阿敏很快也睡着了。

  伯明却觉得这是一个难熬的夜。他又想到自己从没有过女朋友这事上。那仿佛是一条绳子,在这夜里一直缠绕着他的心,让他觉得窒息、疼痛。

  他起床到橱柜里轻轻的找烟,可是一无所获。然后,就是他在床上不停翻滚的声音。再后来,他终于伴着那份窒息、疼痛的伤感睡去了。

  3

  在伯明的寝室,和他一样还没有谈过恋爱的就只有银生了。

  银生也是一个羞涩内敛的人。这一点伯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在报名的当天,伯明正在铺床,银生一个人拖着一只黑色的大皮箱走了进来,尽是疲倦、劳累的神色。他进门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伯明回过头来问候他时他才简单地报以傻傻的一笑。这笑给了伯明很深的印象,就像银生那皮箱的颜色——黑色——容易被人记住一样,这笑也是容易被人记住的。

  所以,当时伯明就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同样内向的人,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寝室。总之,太多的偶然就不得不让人认为这是上帝有意的杰作了。

  不过伯明和银生相处这么久,伯明对他的感觉却并不怎么好。作为室友,这倒是一个很值得重视的问题。造成这样一种情形的主要原因便是每个周末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基本上都是伯明在付账,而银生时不时就没有把钱补给伯明。伯明作为一个内向的人,总不好意思开口问人要钱,所以他心里便气恼起银生来了。他也曾努力劝说自己,说是下次吃饭付账后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至于上次估计是银生忘记了而已。可是隔不上两周,银生总是让伯明重新失望起来。

  现在,伯明一想到银生和他一样还没有女朋友这点上,心里又起了一层近似于“同命相怜”的情结。这思想从昨天晚上伯明和阿吉谈起还没有女朋友到现在一直占据在他的心上,简直都可以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了。

  所以,今天下午没课时他便邀了银生去打乒乓球,说是要发泄心中的郁闷。至于这郁闷具体是什么,他可没有告诉银生。

  他俩的技术旗鼓相当,因此没有玩多大一会儿彼此都没有激情了。后来。阿吉也来了,他俩都打不过他。本来是伯明邀请银生来打球的,可是他却最先离去了。不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来了几个女生,请求一起打一会儿球。

  银生见状,竟然放下球拍让那几位女生与阿吉打球。还没有等那位女生拿好拍子,阿吉便对这位窈窕多姿的女生说他打球的技术不好希望她能够让着一点。(这其实是阿吉每次和陌生女子打球的第一句话,好像他很乐意这样欺骗别人似的。)

  果然,阿吉装作十分笨拙的样子和她打了几个球。银生见状在一旁以浅微的笑容驱赶使他脸红的腼腆神情带来的紧张。另几个女生则站成一排对着动作滑稽的阿吉大笑。

  “美女,让着我一点!”阿吉听见这笑声又大喊了出来。

  “你给我喊姐姐我就让你!”那女生张开她的嘴,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说道。

  “你很大吗?为什么要那么叫你?”阿吉问道。

  她莞尔一笑,说:“就是比你大!”

  接着,阿吉耸了耸肩,说道:“你确实很大!——只不过不是年龄,而是脾气!”

  这么一说,那几位女生笑得更加畅快了。银生则在一旁感叹起自己的口讷、迟钝来了,心里的“自惭形秽”使他的脸颊更加绯红起来。

  回寝室的时候,阿吉问银生今天最初和他打球的女孩怎么样。银生说:“表面上看着还不错,很可爱!不过,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阿吉诡笑道:“你既然觉得我们专业的女生不太好,今天碰上了一位感觉不错的就去追求啊——毕竟这倒可以说是一种缘分!”

  银生摇摇头,不知该再对阿吉说些什么。

  4

  刚一见面,便说那是缘分,未免太武断了一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人的一生会有多少缘分啊!恐怕到时“缘分”这二字便不再使人们向往,好奇,欣喜了。

  可是,阿吉说的银生碰上那个窈窕多姿的女孩是一种缘分倒像真被说中了。就从那天起,无论银生是上课往教室去还是下课后回寝室都会碰上那个女孩。更有一次,银生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那女孩也正好进了食堂,可是她忘了带上饭卡,银生便请她吃了午饭。

  后来,银生把这些事告诉给阿吉,阿吉听后大笑起来,对全寝室的人说等不了多久银生就要请大家吃饭了。大家知道原委后,都一致表示支持银生去追求那个女孩。

  银生心里自然是乐意的,但一想到自己的腼腆、羞涩却又有不少忌疑。众人当然理解银生的犹豫,毕竟对和那女孩见了那么多面、打了那么多次招呼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银生来说,要谈追求到手是多么棘手的事啊!

  一会儿,阿吉便毛遂自荐,说他愿意帮助银生去探听那女孩的心迹,银生仍在犹豫,但经过大家的劝勉也就同意阿吉的做法了。

  后来,阿吉碰见了那女孩,果然劈头就向她提起银生。他说:“听银生说你们经常不期而遇,看来挺有缘分的!”

  “也许是这样!”她淡淡地答道。

  阿吉笑着问:“怎么说”也许是这样‘呢?“阿吉本来是想和她多旋一会儿的,可是她却很快便吐露出一些信息了。

  “你真的要我说实话?”她说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继续说道,“我打架、吸烟、喝酒样样都来的……就算有缘,但是无分!”

  阿吉说:“也许银生不在乎这些的!”

  “算了,我老实告诉你,银生确实不错,不过就是羞涩了一些!当然,这并不是重要问题!”她顿了一下,又说,“更重要的是,我有女朋友的!”

  久经情场的阿吉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给吓住了。阿吉以前只是在杂志上看过同性恋的事情,今天却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了,而且是当事者亲口告诉他的,怎么会不被吓住呢?还好,阿吉毕竟是处世为人的高手,没有让她和自己都在这时显得难堪。

  回寝室后,阿吉只是告诉银生不要再追求那个女孩了,连是什么原因也没有告诉他。银生听后很是烦闷,一再追问阿吉原因。阿吉依旧推却,仍旧含混其辞地回避这个问题,还说不告诉银生是为了他好。银生带着近乎祈求的声调追问了,阿吉不得已只好告诉他真相。银生听得哑口无言。

  那女孩叫严璇,虽然是一个大方开朗的人,但从她身上透露出来的东方古典女性的柔性美还是极容易看出来的。而现在银生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无法接受这么一个绰约多姿、温婉尔雅的女孩是同性恋者这一事实。

  所以那天晚上的专业课上,坐在银生附近的阿吉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回应。回寝室后阿吉问银生是不是恨他,还说他知道银生上课时不理他不是因为没有听见他的叫声,而是故意这样做的。银生听后确实佩服他的见解,但他又怎么会恨阿吉呢?他恨的只是他自己,恨自己这么快就坠入爱河不能自拔,恨自己单纯得将爱情看得太过简单。

  第二天,银生去电子阅览室查找资料,恰巧严璇那天也去了。她见了银生便去打招呼,银生也以笑脸回应她。可是,严璇看到阿吉后,却走过去和阿吉聊天了。与严璇同去的那个女孩对银生的印象比对阿吉的印象深一些,她看见银生在下载音乐便给他介绍了《我们怎么了》这首歌。她许是知道了银生对严璇的爱慕,见着严璇与阿吉谈得正好,她便低声劝严璇离开。银生见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再加上听了这首歌曲,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很快,他便离开了电子阅览室。回到寝室,他更加伤心、难受起来,当着伯明和小林的面把他的茶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一地都是玻璃碎渣。

  然后银生就抱头痛哭起来。

  对于银生追求严璇一事结束得那么快,就连伯明也是始料未及的。当时,他甚至还曾想,银生有了阿吉的帮忙,这寝室很快就应该只有他还未谈过恋爱了。可是,最后让伯明意想不到的是,严璇对阿吉的态度居然比她对银生的态度还要好一些。为此,伯明还为银生叹息了几日。

  其实,关于银生这件事,不过算是“造化弄人”罢了。毕竟对严璇这样的女孩来说,即使你用出千般的力量也无法改变她思想的万分之一。相反,如果一直对她死缠烂打地追求(虽然这实在不应该是有绅士风度的男性所为)的话,说不定还会引起她不少的嘲笑和轻蔑。

  然而,就算银生自己嘲笑这件事为“造化弄人”后也没有让他的心把这件事放开而重新恢复平静。甚至,他已经不敢往有乒乓球台的那条林荫道路走过了。凡是与严璇有关的事情和物体,在现在的银生看来,还是尽量不要去触及的好一些。

  有时,在夜里,阿吉找银生搭话,银生见着阿吉张开的模糊的嘴形就想起了阿吉对他说出“缘分”那句话的情形。这时,他并不理会阿吉,只是在心里暗骂道:可恶的缘分!

  无疑,往昔的这句话俨然已经成为无形的嘲笑和讽刺了!

  如果一个男人是真诚地对待(或者说只是真诚地准备迎接)一份感情的话,倘使这份感情失败了,他是一定会颓废上一段日子的。

  让自己颓废起来其实很容易!

  银生自这件事后,不吸烟的他也开始大量吸烟了——他需要的是吸烟的那种无所谓的表情去把他内心的伤痛冲淡,麻痹。几天以后,从银生吸烟的动作、吸烟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初次沾上香烟的人了。这倒多少令他有些自得和慰藉。

  5

  伯明在为银生叹息了几日后,又开始觉得他的生活无聊、乏味了。现在,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忙碌了,虽然他以前并没有为他所在的社团做出过什么,但是在最初录取时写稿的那阵忙碌,他是永远都记得的。所以现在他回想起(短暂的)那时,觉得真的比较充实。

  寝室里现在就只有小林一个人还在学校的社团工作了。他参加的是外联部,专门负责联系兼职和活动赞助事宜的。他的口才很好,而这正是外联部的人需要具备的素质。并且他的口才体现的是头脑的反应敏捷度和知识的渊博度,而决不是像阿吉具有的那种女生们十分喜欢的油腔滑调。关于这一点,伯明也是因为近些日银生的事情才想到的。

  于是,伯明找到小林,要小林为他找份兼职做做。恰巧这一段时间小林部门里面联系到的工作都有人接手去做了,所以找到小林的伯明只能以一副失望的神色同小林一道回寝室。

  寝室里面没有一个人,显得十分的宁静。伯明只好坐在书桌前用双手支撑着他的额头继续他每天的胡思乱想。小林也坐下了,但手却在书桌上焦急地翻捡着。伯明听了他翻捡东西的声音,便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低下头问:“你在找什么呢?”

  “你不是想做兼职吗?我这里有一份工作,本来是部长交给我去做的,现在你去做吧。”小林回过头来说。

  “具体是做什么呢?”

  “等一下你就清楚了。”

  小林刚说完话便从他的《微型计算机》杂志里找了两张纸出来。他简单地瞅了一眼,便递给了伯明。

  这两张纸,有一张纸写着LK汽车俱乐部的概况,另一张则是一份合同。

  小林的部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去联系汽车修理、汽车美容等店面的老板签上这份合同加入LK汽车俱乐部。加入的条件就是LK汽车俱乐部帮着汽车修理、汽车美容店面做各种免费的广告宣传,而汽车修理、汽车美容店则要对LK汽车俱乐部到他们那里去做修理、美容的会员在价格上打折。

  伯明理解了这些后,就对小林说他想做兼职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而不是为了获得金钱。他还说凭他的能力是办不好这件事情的,不过他愿意与小林一道去做这项工作,算是从旁积累一点实践经验。

  小林听了欣然应允。

  于是,就在这个周的星期六,他俩早晨吃过饭便出了校门。他们一共乘坐了两次大巴车,才来到了市政机关集中的上清寺。因为他们负责的就是渝中区这一块的工作。

  虽然开学两个月了,但伯明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所以刚下车,他就有些茫然。还好,小林对这里比较熟悉。然而,伯明还是去一个卖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大小的市区地图过来。

  “这里还是挺繁华的,我们先到中山三路走走。”

  “好的。”对此,伯明也没有什么主意,只好抬头向四周的高楼大厦打量打量。

  两人便这样默默地向前走了几分钟。

  “我们进这条偏街去看看,也许会碰得上的。”小林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向前面一条小支路指去。

  “没意见。”伯明仍然简洁地答道。

  可是这里并没有一个汽车修理或汽车美容的店面,他俩又不得不退了出来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找到第一家店面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了。那个地方在大田湾体育场附近的一条小路旁,地方显得比较隐蔽。如果不注意的话,是很难发现这里的。

  然后小林去和那老板谈判,谈了十多分钟,小林看见没有起色,便只好和伯明礼貌地告辞离开。

  这天,他们是一直走到人民公园才停止的。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除了疲倦外,忙碌了一天的他们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觉得怎么样?”

  “算是徒步旅行吧,也蛮不错的!”伯明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次只是部长锻炼我而已,不用向他交差;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这天,他们就这样嘀嘀咕咕地在回来的车上谈论了下去。伯明清楚地记得,他们踏进校门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向六点。

  6

  也就是从这次毫无收获的锻炼(在伯明看来至少是如此)开始,伯明和小林的亲密度已经胜于他和阿敏的亲密度了。但从另一层面来说,却又使他们三人的距离从整体上拉近了一大截。

  回来后的第二天,他们三人就在一张桌上吃中饭了——这并不是说他们以前就没有在一起吃过饭,而是因为他们以前在周末一起吃饭时时常有人因为睡懒觉破坏了这种和谐。

  这天下了很大的雨。

  早晨七点钟的时候,伯明便醒了,躺在床上用枕头垫着背倾听外面的雨声。因为还是星期天,他便没有叫阿敏和小林起床吃早饭,只是捡了一本林清玄的《林泉》出来翻看。

  说实话,他往年对这台湾的散文家是有一种极强烈的追捧热忱的,因为他很喜欢林清玄文字里面的那种素净、淡雅和清新。可是,最近的长期阅读使他总怀疑里面有一些病句存在,这让他感觉十分的不快。

  所以,今天他翻看了几篇后,竟对当初没有填报“汉语言文学”这专业一事后悔起来了。

  但为什么伯明没有填报有关文学的专业呢?是不是他对此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他是十分渴望走上洒满光辉的文学殿堂的,并想望借此戴上让人们仰止的桂冠。只不过当时他觉得一方面自己毫无写作才能,而另一方面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文学家又最好不要学文学(并且还列举了史上许多作家的例子来说服自己)。所以,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可是,我们真的要去过某个地方,经历过某些事情,才知道原来有许多东西根本就是不属于我们的,也才明白原来有许多自以为是的决断根本就是谬误的。……而这时我们做的只能是接受,无法拒绝地接受。

  当然,伯明还是十分喜欢他的文章。他觉得自己就像恋爱中的人对爱人瑕疵的坦然释怀一样。

  他放下书,望着窗外,雨点已经细小了。在他对面管委会办公室——他住在公寓的第二层,窗口正好与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口相对——的灯正好点上。能看见两位戴眼镜的教师,相对着微笑了一下;接着就是嘈杂的谈话声传递了过来。

  后来,伯明也不知道怎么居然睡着了。再度醒来时(已是十一点四十分了),他的《林泉》已被身体压出褶痕了。于是,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去把褶痕压平,然后轻轻地把书放在了床头。

  接着他便把阿敏和小林叫了起来。小林一听,翻身便起床了。而阿敏是面朝墙壁睡觉的,听了伯明的叫喊,在停顿了十多秒后才掉过头来,用惺忪的睡眼望着伯明,然后透过玻璃窗户望了望外面阴沉的天,才从被窝了钻出来坐在床上。

  “快点起床洗漱,我还等着吃午饭呢?”伯明叫道。

  而阿敏此时正优雅地吸着香烟。

  “是不是中午吃饭你请客?”阿敏露出捉摸不定的微笑。

  “知耻一点好不好?总让别人请客,自己也不回请一次!”

  “我也觉得该你请客了。”小林接上伯明的话说道。

  “是的,是该我请你们吃饭了。”阿敏肯定地说。

  伯明笑着点头。

  然后,他们就这样愉快地吃了一顿午餐。

  7

  很难说在晴朗的秋日有什么事情比外出郊游更为合适,更为有趣的了。

  伯明这次外出闲走的原因主要是受了银生的邀请,其实是根本谈不上郊游的。他们出门时什么也没准备,甚至最初都没有外出闲走的打算;当然更别说带上了充足的水、食物,或者供游乐的相机。

  事情是这样的。简单得很!

  银生本来是叫上伯明一起出去买鞋的,可是在价钱的问题上买卖双方都不肯做出让步,所以事情便被搁浅了。然后,银生抬头看了几眼天,发现天空是少有的晴朗,加上正是秋季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耀着,便对伯明说出去转转。然后,伯明就提议去西北农场。

  车到西北农场时,太阳已经打斜了。但稻穗般金黄的余辉却还射得满地都是。

  这里四野显得十分的空旷,脚下有着数亩人工培育的草皮以及几十株一人合抱粗细的香樟树。

  伯明一下车,便朝草坪上奔了过去,然后放身倒在了草地上。银生见状,说了一句“躺在自然的怀抱中是多么美好的事!”后也跟着躺了下去。

  接着,银生便给伯明递烟。伯明现在很少吸烟了,但银生却似乎有很大的烟瘾。不过,伯明这次还是接过来点燃了它。

  然后,伯明才开始仔细打量这里的环境。

  草地在公路的北面,它的四周有几座崭新的楼房,从样式上看去像是建造的工厂。而公路的南边是一个漂亮的池塘,岸边种植了不少垂柳。再远望过去,便是一座青山横梗着。向来路望去,则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破败的房屋了。而像是工厂的那里的前方,也正在修建着高大的楼房。

  当太阳的余辉不再照射的时候,他和银生便向有着坡度的草地上方走去。走出草地后,他们就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就在脚下还种着不少蔬菜。于是,他俩又朝山丘跑去。进了丛林,天就骤暗了。全是不知名的树,叶子比较肥大,而树木有碗口粗,枝丫伸展得乱七八糟的。

  由于天色黑暗的缘故,伯明在里面穿梭着还感觉有点恐怖。但他见着银生毫无惧意,便也放开胆子行走起来。后来,他们自己走得很远了,便打算不从原路返回,而继续盲目地前行着。走到公路上时,他俩才一齐松了口气。可是公路周围的居民家饲养的家犬突然叫了几声,把他俩都吓了一大跳。这公路当然不是起初来的那里了。他俩等了一会儿车,可是公路上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出现。他俩估计应该不会有公交车来了,便继续朝前走了起来。

  约摸走了半个小时,他们到了乡村的镇上,这又多少让他们松口气。这次没有等待太久,但却只能坐着出租汽车返回学校了。

  事后,伯明想起这次的夜行,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样做更适合训练自己的胆量了。回寝室后,他还向小林与阿敏说起了这件事情,还说下次找机会的话和他们一起出去夜行。听得小林和阿敏都笑了起来。

  8

  就在伯明心情日益好转的时候(因为他在秋天总是显得十分郁闷,忧愁),一件让他为难的事情又发生了。

  也就是他最初所加入的那个部门的副部长再度找到伯明要伯明替他办一件“小事”。这当然只是这个副部长,这个长相丑陋、满嘴胡茬的和伯明关系颇好的副部长的说法。而伯明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

  并且这事在伯明看来简直就有点像是在做“传销”!怎么说呢?那个长相丑陋、满嘴胡茬的人居然让伯明去找有“招商银行”信用卡的朋友借卡去大型商场刷卡领取数码产品;还说持卡人将会毫无损失地得到三百元钱,而伯明也可以得到两百元。这样的事情,首先就真实性便够让人捉摸一阵的。尤其是对伯明这个经验毫无、涉世未深的人来说,见着这个曾经和他很谈得来、很看好他的副部长一副开诚布公地求助,他还真是相信了他。

  可是,就在一般人都不会相信的事被伯明接手以后,还在夜晚想着怎样和有信用卡的朋友谈这件事呢。

  这真是够滑稽的!

  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伯明还在跟银生(银生这一个月总是接近凌晨两点才能睡着)寻烟来抽。然后他们谈起了这件事情。更滑稽的是,银生递烟后也否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了,并且还说得很据理。

  他说:“天上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掉馅饼下来——而这件事的本质就是你的副部长利用他和你的关系来赚点提成之类的!”

  伯明显然还要维护他的副部长,于是他力争道:“我觉得你现在看事情总是比较偏激!你不要这样揣度别人,尤其不要揣度自以为是的别人的缺点。”

  揭开这层关系,是谁也不想面对,谁也不愿相信的事。是啊,你信任别人,别人却在利用这种信任,听了总是很气愤的。

  接着,银生也没有继续辩白下去。

  想想古希腊伟大的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箴言吧:不是誓言使我们相信一个人,而是我们相信一个人才相信他的誓言!

  这是多么精辟的话语!那么,让我们把“誓言”换作“一切话语”吧!(不是一切话语使我们相信一个人,而是我们相信一个人才相信他的一切话语!)对伯明来说,他是早就做到了这点的。可是,真的要每件事都遵循这个法则吗?其实并不!人是有理性的,必须具备是非判别的能力。而时常忧愁的伯明缺少的正是理性的判别能力。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这件事伯明除了在夜晚向银生拿烟时对银生谈起外,还未和任何人提起过。但第二天,有着一样性格的银生却以他的理性把这件事告诉了综合能力很强的小林。小林听了当然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接着,小林就找到伯明,给他讲解了不少信用卡的知识,并且一一分析了这件事的几个漏洞,还半开玩笑地叫伯明去接受艾利斯的“理性情绪疗法”。

  当然,这样做后让伯明对他的副部长也失望了;还好他不对任何人怀有怨恨之心,甚至还包括这个应该被“判死刑(银生的说法)”的副部长。但另一方面,这却使他的室友对他有着宽广的胸怀充满了敬意。

  9

  其实,我们应该发觉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受了打击会起一些变化的。是的,只要能够想到这一点,就已经十分不错了。

  伯明发觉银生近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说呢?在伯明看来,就是银生要比先前“痞”得多了!

  就拿前几周学校英语协会举行的表演赛来说吧。那次,伯明和银生外出吃过晚饭回来,听说学生活动中心正在进行着表演赛,便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到这里观赏的人并不多,到处都稀稀拉拉地空着座位。伯明他们便找到前面第三排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们刚坐下,就见着表演台上的一位男士和另一位女士牵着手随着音乐的旋律十分投入、十分深情地翩翩起舞,而前来观赏的众人见了这情景则大声喧哗起来,伯明当然也跟着大家乱叫。可是,银生却在一旁对伯明耳语道:“我真想冲上去打那个男的,可是看着这个女的这么投入、这么情愿就只好算了。”

  伯明当即便笑了起来。

  然后,他们很快便离开了这个银生说的“鲍鱼之肆”。至于银生为何这么说,理由就是现在学校组织的所有活动总是喜欢把男女搭配起来愉悦众人,博得较高的观赏率。而这种行为在银生看来,是多少有点悖德的。

  不管怎么说,一次的行为当然不足以说明伯明的看法。其实,在这件事以前(当然在银生追求严璇以后),银生也有许多“痞”的表现。

  又如,前些日他和伯明上完英语课后走到一起,就变着音调唱歌似的对着伯明喊:“你是一头猪,你是一头牛,你是一匹马……”然而,伯明则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更早几日,隔壁寝室的小李过来找银生下棋,银生则对小李说:“你是精神病患者就请进来,这里免费为你看病;你若是疯子,就不要进来,这里不欢迎。”当然,这只是一句开玩笑的话,但又十足地让人有点难堪。

  并且,远远不只有这几件事。譬如,对政治的看法、对历史的看法、对军事的看法,总之,他的见解不得不说有着独到之处,但是更多的像是一个不懂政治、历史、军事的人满嘴的开黄腔。于是,你听到的老是一些偏激的,不着边际的话语。

  并且就在伯明遇到他高中的老同学(杜简茹)后没几天,伯明又和银生就孙中山先生的伟大进行了一番辩论。银生认为孙中山先生只有辛亥革命和“三民主义”值得称赞,而伯明则举出了大量的例子来反驳他。伯明慷慨激昂(甚至有点生气)地说:“你真的应该多了解一些历史了!孙中山先生的代议政治、全民政治、五权宪法、民生立法是假的吗?那次叫你看一下《国家地理》杂志你又不看,有一期就有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针,其中包括交通的开发、商港的开辟等几十方面的内容,种种构思都体现了孙中山先生建设强大中国的伟大思想。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近来老喜欢说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银生听后居然笑着对伯明说:“这你就不懂了!说话是靠技巧的,而技巧就只有发挥你的想象力、不怕说错话地不停地说,这样发挥想象力的行径、这样不怕说错话的念头总有一天会帮助你克服不会说话的毛病!虽然你读过那么多书,可是你不拿出里面的技巧和知识来运用,这样又怎么能够成功呢?”

  是的,就像某个作家说写作的技巧只有不怕读者嘲笑地练习下去一样,说话的技巧也只有不怕听者嘲笑地练习下去。

  所以,伯明在听了银生的话语后,即刻陷入沉思,似乎在想他也终于可以迈向一种“成功”了。

  10

  也许只要人们一进了大学,起初的那两个月肯定是静不下心的,甚至简直就有一种盲目、迷惘纠结在心里,让人无所适从。

  对于伯明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他的家境并不富裕,但也不受贫穷的困扰。所以,自从上大学后早年的人生目标是早就抛诸脑后了。甚至,开始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拿了毕业证、拿了学位证就算四年的大学生涯过得有意义了。可是,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准备过英语四级、计算机二级的时候,他也曾醒悟过,还想过在大三时考研呢。

  但是,生活真的是依着我们既定的目标(或者说只是想象)一步一步前进的吗?

  当然不是!(显然,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否认个别现象。)

  对于这点,有意义的忙碌、充实的忙碌最能说明了。也许,有人忙碌过,但没意义、不充实的话,那么这只能说生活并没有依着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前进了。

  伯明也忙碌过(这是开学两个月后的事了)。但事后他却觉得整个生活过得十分的紊乱,糟糕!每天六点多就起床了,然后是做早操。要是早晨八点就上课的话,早操后他就去吃饭;要是那时没课,他连早饭也不吃便去自修室看英语了。也就是说,他总会因为课程安排的问题打乱自己的生活规律。以前每周想出去的时候,他是毫不犹豫就出去了。现在,就算有人叫上他,他也未必会出去。

  如今,他已经有三周没出学校了。这天,他感冒了,由于不想在校医那里看病,所以才叫上阿敏一道外出买药。

  他们去的是和平药房。药店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医生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听她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她见伯明他们一进店就问道:“是看病吗?”

  伯明说:“是的,有点感冒。”

  “那么有哪些症状呢?”

  “头有点昏,流鼻涕,打喷嚏……好像就这些!”

  “哦,给你拿点劲得氨酚伪麻片和维C银翘片去吃。”

  然后就是付账。整个过程十分的简短。

  回去时,伯明就对阿敏说:“我都三周没有出校门了,出来的感觉真好!”

  阿敏听后就开玩笑说:“指不定你生病就是在学校呆久了,没有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想也有这层原因吧!看来还是得先把过二级、四级的事放一边,回到以前的生活轨道上去了。”

  “就是!人活得开心一点,不承受心理的重负这才是每个人应该过的生活。”

  伯明很欣赏阿敏说的这句话,仿佛从中得到了无限的启示。而这种启示是会带着他迈向另一种境地的。

  然后,他们开始慢慢往回赶。

  走着走着,伯明突然发觉天色一下子黑暗下来了。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它是来得那么的出人意料,但又那么让人第一次觉得亲切而自然。仿佛是一个穿着缁衣的少女以轻柔的步伐悄悄地向他走近一般,是那么的让他觉得美丽,那么的让他觉得沉醉。是的,仿佛一切正朝着美丽走去,一步一步朝着美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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